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局外人
作者:陈家桥 来源:本站 点击量:745次 发表日期:2015-3-3 10:24:30

 



陈家桥,1972年生,安徽六安人。1993年毕业于南京某高校,1990年代初开始写作。著有小说作品500万字,其中长篇小说《少年王》《别动》《坍塌》《南京爱情》等十余部中短篇小说百余篇;小说集《危险的金鱼》等数部。被评论界称为中国最后的先锋作家,获有安徽文学奖等,部分作品被翻译至海外。是继余华苏童等八十年代先锋文学主将纷纷转型之后,在九十年代崛起的新一代带有先锋意识的作家群的代表性人物之一。

 

局外人

陈家桥

 

1

我四十岁无处可去,是不想轻易地就给自己一个出路,比如逛逛商场,或是约朋友吃吃饭,又或者带上某个女人到东南亚玩玩,那都不是什么能找到感觉的事情,你们明白了吧,我觉得这些事情都谈不上有什么意思,我就是不想做这些事,因而我说我四十岁无处可去。

我就是在这样一种情绪的驱使下,随便给一个朋友打了电话,他是位音乐家,叫杨颂。他说,你找我干什么。我说,我无事可干,随便打个电话。他说,如果你真是这样,你可以到我这来。我说,也行。他说,你来我这,不是听我唱歌啊,我不为你唱。我说,我们老朋友了,我不必听你唱歌的。他有点释然,他说,那就对,来吧,我们正在打麻将,来吧,你刚好打电话来,是我们准备打麻将了,或者你来时,我们都开始了,也不一定,但你来吧,没什么,反正你说你没什么事,那你就来吧,打麻将又不是什么稀罕事,这个你明白,你来就是了。于是我挂上电话,我马上就往他说的那个地方去,到他打麻将的地方去了。

 

2

杨颂这个音乐家,虽然电视上也能见到他的演出,但总觉得,他唱来唱去就那么几个调子。他打麻将的地方,位于机场附近的龙湖别墅区,那个地方我以前没有去过,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在那个地方打麻将。等我赶到龙湖别墅区时,又有点后悔,我在爱瑞德酒店那儿停好车子,已看到龙湖别墅区的大牌子,爱瑞德酒店就在别墅区内,头顶有飞机轰鸣,可以说这儿环境不怎么样。我点支烟,犹豫着,是否要按之前讲的那个地址找过去,就在迟疑时,后边汽车喇叭摁个不停,我才意识到,自己原来是无处可去才给杨颂打的电话,怎么这么快自己就有了这后悔的念头呢,这真是不能容忍,于是,赶紧加大油门,一口气就到了别墅的蔷薇区,并且一下子就准确地找到了那一栋的地址。

我没有脱鞋就径直上了二楼,听见那里并不安静,他们坐在沙发圈旁边的那张意大利木桌前,共有三个人,这三个人除了杨颂之外,另两位我都不认识,于是杨颂就站起来为我介绍,他左边那位叫作梁畅,对面那位叫李景田,听这一介绍,我心里又不舒服了,我心想你倒是介绍起你的牌友来了,可我真是有点走投无路,才找你来,那么你不跟他们介绍一下我么?杨颂把椅子往边上拉了拉,他示意我坐下。

我坐下之后,他就把手伸到桌上的麻将牌里,原来桌上已经放好了麻将,看那架势,说不定他们已经摸上了,但我不确定他们三个人能否打得起来,尽管我也听说,三个人照样可以打麻将。我必须要抽烟,否则我很可能当场就要死掉。我已经有点忍无可忍了,我想我到杨颂这里来,也是欠考虑的。因为我不能料想他能对我有什么帮助。杨颂说,老陈,你介绍一下自己吧。我看了看这姓梁和姓李的两位先生,心想凭什么要向他们介绍自己啊,他们难道看不出来,我是十分的难受才找杨颂的吗,我难道还要向别人推荐自己不成。我点了点烟灰,我发现这两位先生并没有对我有什么坏念头,他们都挺和善的,尤其是那个姓梁的,眯着眼,巴不得我赶快完成掉初识的程序,一大家子好认真打麻将。

对,我看出来了,他们是要等我打牌的,他们越是这样,我就越不想马上打牌,事情明摆着的,我来找老杨,我不是来打牌的,尽管他们可以认为打牌至少有利于调整情绪,但我至少不是冲着打牌来的。老杨见我半天还不介绍自己,他就有点不乐意了,他终于有点不怀好意地对对面的那个李景田说,景田啊,这老陈,不是凡人,你们过会儿就知道了,我叫他介绍自己,他不干,他这也不是故意的,他就这德性。我听老杨这样讲我,我知道老杨多少有点生气了,他肯定怪我坏了规矩,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,这么冒昧地赶到龙湖别墅蔷薇区19栋,见了这几个人,我到底要摆什么架势呢。我抽了一支烟,因而我可以跟他们讲话了。我心里有点底了,这烟让我来了点精神,又因为我见了这三位,让我发现自己不是最惨的吧,世上到底还是无聊的人多,别看这老杨算个音乐家,他也不过是约几个朋友在这打麻将而已。今天要是我不来,我敢说他们没准打不起来,至少我来了,大家凑成一桌,可以玩上那么一阵子,并且依我的心情,我也可以说撤就撤,没人说你心情不好来找朋友你就卖给朋友了,朋友不过是遇到了,或者约上了,或者交上了,并不要你承诺或是保证什么,有什么意思呢。

我对老杨说,你这两位朋友,我都没见过,但想必都不是什么陌生人,看你们的样子,我就知道你们在等我。老杨把四万翻过去,背面的花纹是相同的。他说,老陈啊,别讲牌的事情,你还是先介绍一下自己。我真是弄不过这个老杨,我想也许我不用跟他们讲我自己,有什么好讲的呢。我说,我就叫老陈,就叫我老陈,我没什么好说的,如果一定要我讲点什么,那我跟你们讲,我今天真是没劲透了,你们知不知道,我四十岁,我无处可去。我这句话一出口,老杨就拍了一张牌,是九万。他说,你老陈讲话也真是缺德,你才四十岁,你就这样讲话,叫我们脸往那儿放,我多大年纪了,你不知道,你才四十岁,你就放这狠话,等你到我这岁数,你岂不绝望?岂不杀人?老杨看来有点骂骂咧咧,也多亏他是个音乐家,音乐家应该有思想吧,不能跟别人一样小气吧。再说,我讲我自己四十岁无处可去,关你老杨什么事呢。还是那个叫李景田的,比较随和,他坐老杨对面,用手拍了拍老杨在理牌的手,他说,老杨啊,别这样讲老陈,老陈能来就很不错,他不容易,大老远的,一个电话,没有二话就跑来跟我们打牌,你还要人怎样?我听老李这么说,我嘴上也不干净了,我说,老李,你可别这么讲,我他妈还真不是仅仅来打牌的,我只是不碰巧碰上老杨在这打牌,电话里我又不能跟老杨讨价还价,我无处可去,老杨叫我来,我就来了,至于打牌,我是一点准备都没有,当然要说打起来,我也可以。老杨在理牌,他理得很细,这个我知道,三个人先到,现在又来了一个人,应该把牌理清楚。这时那个叫梁畅的人,戴着宝石的肥手也在麻将里穿梭了,他叼着烟斗,嘴巴的姿态很难看,但他自我感觉良好,他眯眼看了我一下,对我压低声音说,老陈啊,你就别跟他们狗屁了,你打不打牌,都不要紧,只要你自己扛的住,对不对,人在世上行走,主要还是看主观意志,谁又能拿你怎样。他这样一说,我心态也放下来了,于是我手也搅到麻将中,跟他们一起搓了起来。

我们四个人都在搓麻将,并且我跟老梁是一直吸烟的,那个老李有时吸烟,有时吃水果,那个保姆阿姨跑上跑下的。杨颂的手机有时响一下,有时又是短信,老梁总是骂他,说你能不能把那玩意儿打到静音上。老杨这才说,我现在跟你们打牌,可我心思不仅在牌上,你们知道吧,我是要写点东西的。我真不明白他一边打麻将,他还如何能写东西,再说你老杨写什么东西,别的时候不可以,非要现在打麻将时写呢,况且没有看你拿纸和笔,你在脑子里写东西,你还打牌,你拿我们当弱智吗?

我们四个人是第一次合在一起打牌,我个人不反对别人把打麻将叫成打牌,但我不像老杨那样一直把打麻将叫打牌,我至少认为应该在讲到打麻将这件事上时还是叫作麻将的好。但老杨就是认准了叫打牌,而老李还是叫麻将,老梁有时叫牌,有时叫麻将,反正桌上就通用了,牌也行,麻将也行。因为老杨是我的上家,所以我总是催他出牌,但他心事很重的样子。有一次,他打出了一张小鸡,我正要吃下,可是老梁却在那边碰去了,我见老梁碰了去,我就跟老杨说,这边的规矩不太对,凡是下家直接要吃的牌,别家应该不能碰了去。于是关于规矩大家又讨论了一遍,后来我们得出一致的规矩,那就是凡是下家要的牌,别家不可以碰,吃、碰、杠都是不行的,至于别家要碰的牌,还是以顺序为准,而隔家的牌是不能吃的。

我和老杨都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人,不然我也不会认识这么个音乐家,我们打的牌的规矩也就是我们那个地方的规矩,这样老李和老梁马上就看出来了,他俩认为我跟老杨不仅在套路上一致了,而且,明显由于我们在讨论牌规时,好像关系修复了,于是这二位就不高兴了,但他们也没有什么办法。我中间放了一炮,打的是西风,可刚好老梁就在吊东西风和白皮,老梁把我这个西风抓过去时,似乎在我眼睛前还打了个响指,我想他也真够讨厌的,不就是一张西风吗,他哪知道我手上还有一张白皮,我自己又没有停牌,我迟早都要打掉这两张的。老杨胡的次数不多,不过他也很少点炮,他打的比较稳妥,有一次我发现他专门打饼,从九饼一直打到三饼,原来他发现打饼不会点炮,于是就一直打饼,而我一张饼都不需要,所以他打了好几轮,我一点好处都没有捞到。在洗牌时,我就跟老杨说,音乐家啊,你怎么搞的,你知道来点情趣么,我看你从九饼打到三饼,我眼珠子都要被你气出来了。老杨伸手在我肩上压了一下,他说,老陈啊,你也是的,你没发现,我打牌,我是讲方法的,我这一牌,就是定了要把饼都打出去,从打九饼时,我就定了,有什么办法,亏你还是个有思想的人,大家也都认你,原来你在牌桌上还是那个臭德性,你不知道打牌打的就是一个方法论么。我听他讲方法论,差点没把我气歪,我头也不抬地对老杨说,音乐家,你无非是怕点炮而已,你看准了这一牌,打饼安全,所以你就搞稳定,但你让我一张牌都没吃上,我这也太背了。老杨笑了笑,喝了口水,他对对面老李看了看,我也顺道看了看老李,我觉得老李脸色也够沉重了,这都怎么回事啊,老李这一牌打的是十三烂,我看他东打一张西打一张,上次打了三万,过一轮打了四万,我知道老李这是要打烂牌,这样也好。我算准了,他手上要风,于是我就捂着,不相信挺过几轮,这老李不把风头给出了,可是这老李就是不打风,我就盯他看,他脸色谈不上难看,但十分凝重,后来倒是一直情绪还不错的老梁打出了发财,让这个老李胡了牌,果然是十三烂,但他烂的也可以,硬是把万字打掉,看那风头,他倒是七张全收。我见他胡了牌,但脸色依然难看,我就料定,没准在我来之前,他们的情绪就已然是这样了。

 

 

3

在前边几圈中,我一直在点炮,我想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,我的心思本来就不在打牌上。当然,老杨他是知道我的,至少在打牌上,他明白我不是那种谨小慎为的人。能点炮就点炮,只要我自己没有停牌,我就无所谓,后来我发现我点炮的机会就少了,至少在老杨那里就很少点炮了,我明白老杨原来在争取自摸,或者有时是在做牌,他轻易不会吃牌,也不会碰,有时在暗杠,他确实在做牌,一旦胡牌,就会胡得很大,不过这不是我起先发现的,而是坐老杨对面,坐我右手的老李挑明的,他讲老杨你也真是的,你心里有事,你也犯不着这样来损大家,搞得局面这么严重,你用心做牌是假,其实你是在作那个曲子吧。 

我经不住这个老李在我旁边反复嘀咕,也就知道原来老杨确实有事,从他脸色上就能看出来,最后,你能听到他手有时会在摸牌时,在牌底上轻轻地磕着,再加上他嘴角有时会动几下,这不是创作么,在我看来,这也太过妖怪了,明明是打牌,却要借做牌的机会,使劲地挖空心思地去琢磨他的旋律,这不是很可笑么。我确实有点后悔这么快地加入到他们的牌局中,而没有把局面弄清楚,谁知道他们三个今天是怎么就聚到一块的呢,这个问题一旦出现,就会表现得比较严重,确实打牌不仅仅是玩玩,人家各怀心思,只有你自己被蒙在鼓里,这不是很让人难堪么。

他们一定有事。老杨至少有两圈都没有胡牌,有时他喊阿姨来给他加水,他喝的很多,平时他是不抽烟的,但他现在也抽起来了,喷着烟圈,好像从这烟雾中能够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。我坐在老杨的右边,我知道他在磕牌时,其实有那么一点旋律,不过我听不出来他这是在干什么,我又不便明白地问他,你这是作什么曲子呀。你要是作曲,你一个人闷在房子中不行么,你凭什么要在牌桌上跟我们一边打牌一边干这么严肃的事呢。我看老杨把六条和五条连续打了出来,然后又把七万和八万先后打了出来。这么明显地拆牌,除非他疯了,否则你猜不出他怎么把两方这么连的铺子都打掉了。当然老梁很快就猜出了,他这一次是在打清一色,而且他还不要碰吃,他这是要自摸,又是清一色,又是自摸,他把自己完全架到那个大牌的局面上了。我不想讽刺他,因为我手上的饼很多,如果你打清一色,我算过,你只能在八饼以下折腾,上边的九饼全部握在我手上,而我听老梁的口气,他手上有小饼,一二饼也很难搞,那你集中在五饼附近做三铺牌,你是很难成功的。

就是这样,老杨紧锁眉头,他心思恐怕不在牌上,他不过是把气氛搞得很严重。不过,由于他这样的做牌,我们又都盯着不放饼出来,于是一圈牌,只有老李还在那等着推倒胡,他是在等五六条的样子,我看出这一次大家都胡不了,不过是在摸牌,当然底牌中可能还有饼,只是他老杨要摸到的可能性并不大。这样的推捱时间,让老梁最先挂不住了,他在老杨下边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,原来他又摸到一张四万,他打的三万,他完全没有想到原来自己还有机会,这样跟老杨拼下去,大家都不会有什么好处。就这样,老梁忍不住了,他说,老杨啊,不就是一个曲子吗,你赶快到那边趴桌上写下来得了,别在这磨了,磨到最后,你曲子出不来,我们牌也打不好。我看了看老梁,老梁很生气,到卫生间去了,牌已经翻完了,白忙了一转,大家都没有胡。

老梁去卫生间,老李给我发烟,老杨也不接烟,眯起眼,在那儿晃着脑袋。乘这个间隙,我问老李,怎么回事,什么曲子,他老杨不是唱么,很少作曲子啊?作什么曲子,老李喝了一口茶,看了看自己的烟头,他说,你还不知道吧,他在想曲子呢,他晚上还要赶到那个人家去唱给他听呢。唱给谁听?我问。这时老梁从卫生间那边出来,在拉拉链,然后坐下来,他看看门那儿,阿姨不在,于是他伏下身,离牌很近,眼珠子骨溜溜的,然后他对我讲,老陈啊,你不晓得老杨这个人,真不容易,他不是跟我们打打牌就算了,他心里有事,他要到老冯家去,他要为老冯弄个曲子,他要为老冯送一程。老冯是谁?我问。这时我是看着老杨,我想老杨你自己应该跟我讲吧,我又不是外人,我跟你是朋友,你在这一边打牌一边像这样神神鬼鬼的,弄得大家很不舒服,我们心里装不下事情啊,搞那么神秘干什么。老李见老杨玩牌都有那么一点不对劲了,赶紧用手拉了我一下,并且努努嘴,意思是老杨闭目凝神,也许他的曲子就要出来了,我们还是将就他一点吧。

我对老李说,你们别这么鬼里鬼气的,我是打牌的,我像是来打牌的吗,我告诉你们,我已经宣告许多次了,我不是来打牌的,我是无处可去,我才来的,我来这儿不是点炮的,不是成全你们的,输赢也不要紧,但我总要清楚,你们到底在干什么,你们看起来是在打牌,但你们有事,而且你们还瞒着我。

瞒着你?这时老梁在我对面让我不要砸牌,有话好好说,大家和气一点,又不是三个人把你吸来,要让你输牌,事情不过不像你想的那个样子而已。什么样子?我问。老杨这时双手抱着头,好像整个人在飘升一样,这音乐家也太进入仙界了吧,音乐有这么大魅力吗?我不相信。

这时老李在我边上小声说,老陈,你不知道吧,老李是要给老冯作个曲子。谁是老冯?我问。老李说,你先别管谁是老冯,我告诉你老冯去世了,老冯刚刚去的世,现在你懂了吧,老杨就是想给老冯弄个曲子,晚上我们要到老冯那去。老冯是谁?我又问。老李说,老冯是我,老梁的好朋友,是我们的朋友,所以这下子你听明白了吧,我们晚上都要到老冯那去,我们要去的。他们原来是要去看一个刚刚过世的朋友,相对于这个叫老冯的人来说,我们都还是幸运的,至少我们还可以打牌,像老杨还可以一边打牌一边创作,我看这也是一种悬殊吧,相比老冯,我这无处可去的人,就有一点造作了,还这样考虑问题呢。我安静了一会儿,算了,还是打牌吧。老杨自然仍然在创作,并且听老李把他给老冯作曲子的事情讲了,他也就不必遮遮掩掩了,他也就完全可以大声点啊了,于是我就听见他曲子几乎快要成型了,因为你总能听到几个不断重复的调子。

 

4

我后边不再点炮,因为我发现停牌是一件很惊心动魄的事情。我以前虽然也打麻将,但应该讲没有什么章法,基本上就是推倒胡,我没有想到,我也有今天,能如此通俗地体会到停牌的兴致,当然这兴致也有些坏,但即便坏,也仿佛区别于那种无处可去时的茫然。不过,一旦停牌,我就不能乱出牌,世上没有这样的牌手,会放弃自己的牌局,如你停了牌,你就有了目标,一切都围绕着你的牌,你也因而体会到麻将作为一种艺术,它的魅力在这里可见一斑,不是说你胡乱就能深入到麻将的深处去,停牌是你必须要做的,即使你停牌时只能独卡一张,比如独卡七条,或单吊风头,那也是一种期待,当然若从概率上说,胡牌的可能性并不大,但若是要停牌,你就不能胡思乱想,你得在麻将的艺术里深入进去,你必须要等待,要么对手打来一张牌,要么你自摸,又或者杠后开花,等等的诸种可能都是在你前边埋好了的。

这时,我才可以像老杨那样,不那么斤斤计较,也不那么焦躁不堪,我们都是可以思考下去的人了,只是他思考的是他的曲子,我思考的也许也有老杨的曲子在内,当然我不过是揣测他会为那个刚刚过世的老冯弄出一支什么曲子,什么风格的,什么味道的,很惨的,或者很真挚的,作为一个音乐家,他有足够的天赋去完成这个任务,那是他自己的事情,他又没有影响打牌。这样说来,这个下午的牌局就很有意思了,并且另外的两位,这个肥硕的老梁和比较怪异的老李,自然也是老冯的朋友,他们恐怕都会惦记着老冯。只有我,这个后来者,或许离老冯远一点,但我感到老冯这人一定不错,不然他们犯不着这样,晚上要去看他,现在却在这打牌,并且音乐家还要想着作一支曲子。

我起初是听到音乐家杨颂作出了一些旋律,当然他是靠口哨或是响指来提示的,凭我的敏感,我听出来老杨的曲子差不多了,后来他又安静了好长一会,他明显是在斗争,因为在那几个重复的旋律中,似乎互相之间有一点变化,毕竟他是要做些选择的,他必须要选一个固定的旋律,固定下来之后,他才把附歌部分的调子也定下来,这样才能成一支完整的曲子。我是有幸听到杨颂在用口哨吹那几种不完全成型的调子,其中某一支调子的出现伴随的是他胡出的很小的一副牌,很小,独卡五万好像是,我都没有细看,他把牌推倒,老梁甚至都不相信老杨怎么会做出这样一副牌,实在是太不起眼了,可以讲几乎胡的就是个运气,但老杨也不在意,他推牌时,老李也不忘讽刺他,说他不过是累了,不想码牌而已。想推倒就推倒,独卡五万,什么都没有,这也太草率了吧。但他就是要胡牌,在洗牌时,他的口哨声尖利地胡悠上去了一点儿,并在高声处徘徊了一小阵,让我觉得他想必是要定在这个调子上,至于他这是什么意思,别人未必像他自己那样明白。但是,他又不可能在这牌桌上跟我们讲。

另外两位反正跟老冯也认识,他们不会像我这样被隔在外边,他们会有一些感情,会有一些惦记。当然,也许他们无比沉痛,但仅仅因为现在在打牌,他们也无法做更多的表达而已。这个尖利的口哨高处,并没有停留太久,但他应该把这个高尖的顶端给留下了,于是后边他就吹得很轻,我不太听得出来,因为低沉,但又并不低迷,有一种低处的冒进,我听出来他确实是认真的,这认真不亚于打牌,不亚于做牌,也不亚于在条饼万之间做艰难的抉择,但不知什么时候,他又把这些东西都笼统地收进他的口腔中了,他竟然又抽起了烟,我知道他平时很少抽烟,也许现在卡壳了,他要有一点迷醉才行,但是,他不会耽搁打牌的,这恐怕也是一种职业习惯,不是作为一个音乐家的职业心惯,而是作为一名麻将选手的习性使然,再烦再累,也不能搅扰牌局,这只要你一坐下,成为四方中的一员,你就不完全是你自己。

这老梁和老李,生活中我们是初次相识,但即使这样,我们都还是规矩的,我们就是要打牌,不管你怎么来的,你坐下来,就已经成了这局面。杨颂抽烟的同时,口哨声受到一点干扰,但基本的路子你仍可以听出来,现在他吹得基本上有点像样了,所以你听到了近乎完整的一套东西,你几乎可以受到一点感染了,并且你会想,原来老冯是个什么样的人,会使老杨吹出这样的曲子,一定是很好的朋友,一定是个不错的人吧,一定是个让人会记住的人吧。因为我不认识老冯,但老冯基本上也被这老杨给引出来了,当然我看不见老冯,也听不出老冯,老冯只是他们的老冯。

我有点发愣,但这没有什么关系,我前边说了,现在的每副牌我都尽快地停牌,不论做什么选择,我都要先把牌停下来,一般当然不会是单吊或独卡,总要多出几个碰点,这样机率大些不说,你也可以有更多的自摸的机会,那样的话,我基本上也可以不管别人出什么牌,我只需用手去扣那底牌,凭我有限的牌技,我也能摸出牌,只是我的心思也不会完全在牌上。后来我听那个老李说,音乐家杨颂现在在做七小对,我吓了一跳,我觉得在我的打牌生涯中,还很少看到别人会去赌七小对,因为这个概率在统计上说可能是最低的,再说如果七小对本身在条饼万上过于分散,那么你打起来就太没有把握了。老杨坐在我上方,所以我是不指望从他那里吃到什么好牌。几圈下来,大家都在吸烟,老杨却掐掉烟,我看见他的手指在牌桌中央狠劲地敲着。明显,他现在不是卡壳的问题,他是要一个重大的东西,因为基础的调子,尖利的表达,还有那些有情绪的坑凹不平的部分都有了,但似乎还没有哪个调子表明他是把老冯当个人物的,毕竟人之生死,是世间头等重要的事了,你不可能在你的调子里缺少掉这个东西,但是音乐是什么,音乐不是麻将这种东西,麻将虽然也是做出来的,但麻将只要成了牌,也就那么几种,即使你要做七小对这么复杂的牌,也还是七铺对子,但音乐呢,这太不相同了。不是你是个音乐家,你就有什么了不起。问题的关键还在于你是把你曲子作给那个死者的,他是谁,他怎么了,你想到他的什么?

我不认识老冯,我是个外人,至少我是刚刚才知道老冯已经死掉了,我是永远没有机会去见到这个人,但可贵的是,人们还没有忘记他,音乐家杨颂这不就是在反复强调他在怀念这个老冯吗。后来他的七小对终于做成了,他没有推倒他的牌,只是双手在使劲地搓着,大家也都知道做成七小对很不容易,你没有理由马上就要他验牌,反正他老杨也不是虚妄的,他成了就是成了,他成了七小对,但你要明白,他同时是在写曲子呢,他之前要敲出一个重要东西,要给他的曲子压一个最重的东西,可能跟我前边讲到的也一样,人活着难受时,觉得很沉重时,会有一种铅的感觉,那么现在他要纪念那个死者,会不会,他也要给他,给一个铅一样重的东西,很厚实,很可靠,可以把这个人牢固地确立在他的曲子中呢?完全有可能。所以,朋友们没有必要马上就要去验他的牌,他现在不仅是个牌手,他是个创作型的人物,他正在拟就一个很单一的很有限的曲子,但这曲子关乎死者。我反正感觉到自己是听到这个曲子的大部分面貌了,尽管音乐家杨颂没有把它全部哼出来。但你感到老冯在那了,就在那曲子中,也似乎在麻将背面的纹路中,他在那里边,被定下来了。

 

5

老杨自己没说他的曲子已经出来了,但我认为他的曲子应该好了,他在停牌之后,完整地吹出了那个曲子的全部组成部分,包括那些附歌部分的处理,也已经十分的详尽。我说过我是个无处可去的人,能来打牌算是个巧合,但想来我也不必感谢他们,我前边已经煎熬得差不多了,因为老杨他哪是仅仅在打牌呢,他是在做牌,一边在弄他的音乐。至于那两个神经一般的朋友,我还不算认识他们,他们同我一样,也知道老杨把曲子弄成了,可他们倒也没有轻松,他们还是咬在牌上,这我就有点不屑了,我总想事情应该往前,既然曲子好了,那么牌要么就不要打了,或者总要换个打法吧,又不是要迫于作曲的压力,还要那样冷静地做牌,并且我们三个还要配合他,他们老梁老李这二位我倒可以理解一些,毕竟他们也认识老冯,他们是要晚上到老冯那儿去,音乐家要带曲子去,他们配合音乐家这个我知道,他们终究是老冯的朋友,可我不是什么老冯的朋友,我不必这么拘泥着打牌吧。

因而我就不想那么规规矩矩地打牌了,我对老杨说,我们能不能别再这样打了,我们要么打得大一点,要么我们就随便打打,我们总要有个头吧,这样倒下去,有什么意思呢。老杨拍了拍我的手,他扭头跟门口的阿姨说,快把桌子收拾一下,我们等会儿不打了,我们在桌边坐会儿,重新沏壶茶。阿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门厅那儿多时了,我看见她走到音乐家旁边小声地嘀咕了一声,搞得有点鬼魅。但老杨说不打就不打了,他说不打了,我到那边把那曲子写出来。我真不知道他就这样把牌撂下了,我却反而觉得之前的打牌跟演戏似的。

我们从门厅那儿出去,往另一个房间去,那里摆着一部很大的电视机,上边正在播放新闻,老梁跟老李到阳台那儿打电话,他们有可能是在给老冯家那边打电话,比如约时间,或是讲什么时去,还有什么事,或者跟家属什么的有交待也不一定,我要是仔细听,也许能听出一点什么,但我就是不愿意管这老冯的什么事情,当然也许他们二位根本就不是再跟什么老冯的家人通电话。

杨颂在桌上摊开了纸,用一支细笔在上边勾了几下,然后他抬头对我笑了笑,他说,你怕是嫌我烦了吧。我说,不烦。反正我没事,我们是不明白,你曲子不是出来了吗,你还趴在这掏鼓什么啊。老杨这时招呼阳台那儿的两位,我们三个人都站在他边上,他这时用笔在纸上划了好几条线。老梁这人小眯眼,指着某个符号对音乐家说,我看这个地方太高了,他是在讲专业术语。音乐家没有把我当回事,我听见他跟老梁还在争论什么,但我已经到厨房那边去了,那儿的阿姨正在弄吃的,但我看了看,因为旁边放了榴莲,一股奇怪的臭味阻止了我,所以我马上就发火了,我说,老杨你也是的,你这房子都成什么样了,还有没有像样的东西。

老杨其实根本就不理我,他在跟老梁老李他们讲什么曲子呢,我在厨房那儿很没趣地转了几圈,然后我又回到大桌旁。这时他们已经把那张大纸收起来了。当然,即使老梁也能哼那曲子的一小部分了,如果不是老梁也哼起来,我是不会讨厌这支曲子的,但老梁的肥唇在那颤抖,我就觉得没准音乐家胡弄了大家,他作了支很差的曲子也是可能的,更何况,你若听下去,你就会烦躁,但我不便多说话。老杨对我说,到波庄那儿去,那儿有吃的,你不是要吃的吗?那儿有乐器,我得把小样演一下,他说的很专业,那个老李一直还是比较厚道的,他对于去波庄似乎兴趣很高,他说到波庄去到波庄去。

我们四个人上了车子,坐的就是音乐家的车子,音乐家现在开车也带着那么一点节奏,有时用手在方向盘上敲打着这曲子,我已经听得差不多了。我不敢说我也会哼了,但只要他手指一敲,我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,如果我再冷静一点,也许我还能分辨出这曲子跟哀乐有没有关系,或者说,跟一个逝者有没有关系。

后来我们到了湖岸上,我也下了车,远处的波庄的灯火都已经看得见了,我知道在那里他可以演奏他的小样,不过,至于我是不是能在那儿吃点东西,我也已经无所谓了。我怕我在这岸上有后悔之意,如果我要是不去呢,岂不是很扫兴。 

老李和老杨走在前边,更前边是从码头那儿出来的一位师傅,船在那个凹窝的底部,在一棵树下边,现在太阳还老高的,风也不小。老梁说我,老陈,下午你牌风不错,这没说的。对于别人评价我的牌风,我是没有什么可讨论的,我同时对自己的牌技也是不了解的。说实话,我对打牌的看法,必须是在打牌时才会产生,现在我也不知道,怎么讲我的牌。

过了几分钟,我们到那只木船上坐定了,师傅在船尾摇响了马达,船就向波庄那里驶去了。湖上有腥气,但老杨根本不理我,好像他已经发现我不会跟他们讨论什么牌技,就像我也不在乎什么老冯,我的感受跟他们不同。

我们上了波庄,波庄不小,原来这个地方有一大片房子,互相既勾引又散落,而且居然有不少人。我后来才发现我们来波庄的水路只是一条背道,而真正迎向波庄的大船却是从丙子角那儿开过来的,波庄是个游览点,不过已经开发成很有意思的吃喝玩乐的地方了。我以前听说过,波庄是个岛,环在水中,但我不知道老杨为什么把我带到西北角的那个水边的小楼里,小楼里边有人,并且是好像早知道大家要来的,马上就为我们倒茶,擦桌子。

我见老李在那吸烟,老杨跟一个工人说,到楼上把我那把琴拿下来。工人上了楼,老杨在楼梯那晃悠。我发现老梁系上了围裙,原来老梁是去亲自弄吃的。我问老李,这老梁干什么。老李说,干什么,他做东西给我们吃。我想这也好。后来,我们就坐到二楼上,因为一楼人多,我见老杨在拨弄琴弦,他弹的很仔细,我真是没有办法来复述他的曲子。

过了大概半个小时,老梁端了一个大托盘上来,上边放了一只大木盆,里边是红烧肉。很香,旁边的铝制脸盆里放的是白米饭。我听老杨说,老梁你真巧。后来,我们就吃了起来,这红烧肉做的很不错,原来是老梁亲自做的。咬开红烧肉,你能看到的颜色几乎是有点迷糊的,既不肥也不细腻,让你分不太清这是不是肉,但你一吃,你就发现很不错。我们吃肉时,还是老李先讲起来的,他说,你们记的都不对,那次胡的不是四万,你们记错了,明明是七八万,是双开七八万,怎么可能是四万呢,谁会去开四万。我自己打掉两个四万,就在桌面上,我手上的两个四万做头,这两个却是摸上来的,世上就有这样的事,前边打掉两个四万,后边又摸上来两个,可是你们硬要说,他胡的是四万,可能吗,就是七八万,本来可以带着九万滚的,七八九万都行,但九万已经被闷杠了,不可能有九万了,这都是弄得出来的,只有七八万,而且牌面上已经不再有万出现,所以拿的就是七八万。老杨瞥了老李一下,我把琴往边上放了放,吃你的肉吧,亏你还讲相声,要是不知情的人,还以为你在秀口技呢。

老梁问了问我红烧肉的意见,就跟老杨争起来了,他说,不是七八万,但至少是要吊七万的,他做的牌是顺几个铺子的,曾经要过七万,我记的很清楚,如果吊到七万就成,吊不到他也可以把条打掉之后,专门让你堵住不出万,他很清楚下边一定有两副完好的七八九万就在牌底,而且他闷杠过,他在牌尾看到了迹象,他算出来了,有两个七两个八两个九都在底下,连铺的,你懂不懂,吊七万是堵我们牌的。我还不明白他们到底在争什么。

 

6

我们到老冯家时才发现,来看老冯的人比我们想像的要多。当然我只是从他们三个人的谈话中,估计到可能有不少人还是会来看老冯的。但想不到会有这么多人。老冯家在离湖边不远的一处宅子里,那个地方可能不能叫作别墅区,有可能是在八十年代留下来的一群老建筑,想必在那个时候这是在省里面有头脸的人物才能住进去,有可能曾经跟政协有关,不然怎么叫作政协楼呢,但没有任何什么政协的官方色彩,因为小区里停的车子基本上没有政府牌照,可见即使曾经是政协的楼,住的也应该是民主党派,或是各种所谓社会名流吧,当然至于老冯是不是属于社会名流之列,现在我也不想追问了。

我没有料到自己打个牌会被卷得这么深,被这三个人一起带到老冯住处来了。不过我不应该忘记的是,在下午打牌中,我已经输掉了不少,我心思都在停牌,点炮,做牌,或者是在什么作曲的老杨,在做红烧肉的老梁身上,我没怎么在意,我到底都输了多少给这三个人,但他们三个人可是把我的账都记的清清楚楚的,因为我无处可去,我跟他们打牌,我身上没带多少现金,好在老杨跟我是熟人,所以我可以签字画押,当然作为打牌的几方来说,这也不算什么事。我在老冯家里还是见到了不少有头脸的人,当然这也是从行头上判断出来的,我对于这些人到底是干什么的没有什么兴趣,音乐家老杨的出现没有引起什么轰动。因而我就有点纳闷,他为什么要那么细致地为老冯想曲子,他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分呢,但我也不便表明什么。

老冯的棺木停在大客厅的中央,挽联已经挂起,带着祭奠味浓厚的花蓝摆的到处都是,花圈已经摆不上,只好摞在一起,靠在屋角,棺木发着深黑色。我才记起我们从波庄往湖岸这边返时,也看到天边有黑而浓烈但又极为细致的光线,好像在这小房间里,光线仍然具有某种威慑力。老冯的像挂在上边,我没能认真地凝视,我确信我从没有见过这个老冯,这让我心理稍稍踏实一点,我不过是陪着我的三个朋友,到这里来走一趟而已。然而,这三个都在下午的牌中,让我输的够惨的,但我在这里也不能发作。当然,我这才想清楚了,打牌,在输的一方没有说撤退之前,其余人是不能终止的,因而我跟着他们到老冯这里来,我们还是绑在一块,我们虽然人在老冯这里,但我们仍然可以打起来,只要我愿意,我就可以要求大家再坐起来打几轮。但是,在这个地方,我们还是先看看老冯吧。

我和老杨他们到了另一间屋子,那个屋子是通向院子的,屋子里有香火,我可以看到有些人在那里悄悄地说着什么,我发现老杨把那把琴交给了一个人,然后又看老李向卫生间去。我站在香案旁边抽烟,我想我反正是陪他们来的,我没有必要表现得多么主动。说到底,这里的事情跟我关系不大。老冯是个年纪跟老杨他们都要大不少的人,可以说老冯他跟我没有什么直接联系,我心想我不过是在这个场合里的一个多余人。当然,我也不必喧哗,我就是跟上大家的节奏就好了。所以我见老李从卫生间出来时,看他已经换了身衣服,原来他穿上了一件青色的长袍,还可够奇怪的,再说有个女子在边上帮他理了理领子,并且轻声说,李老师等会儿看你的了。

我哪知道这老李会穿青袍子,下午打麻将时根本就看不出他这种人还会穿这种衣服,而且穿上这种衣服还像模像样的。老李被那个女子领到通向院门的镂空玻璃花门那儿,我没有跟过去,但从打开的缝隙中,我发现原来院子中聚集了许多人,并且都是坐在椅子上的,很有秩序的样子,我不确定要不要跟过去。这时老杨却被一个人引过来了,我没有见过他手上有什么乐器,但老杨提了我衣服一下,我问他你们这是要干什么?老杨说,你还傻愣在这里干什么,你赶快到院子里找个位子坐下来啊。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要到院子里坐下来,我不明白他们要干什么,但既然老杨叫我进去,我就进去吧。

我打开那扇门,走到院子中,院中有不少果树,还有盆栽,可谓郁郁葱葱。但你会发现在院子靠近阳台的位置,还是摆了张台子,上边有老冯的照片,心想大家不过是在这里追思老冯而已。我在中间找了个位子坐下来,旁边有两三位女性,她们居然也在抽烟,看起来像是文化界的,或者是搞学术的也不一定,但谁能确定她们的身份呢。我看老李已经站到那台子旁边了,他是背身朝向这边的。我忽然觉得这个老李马上就十分的陌生了,衣领子翻过来,好像比别人都更要有派头似的。那个老杨现在有了把二胡,只是这二胡的弦特别长,而且有一种刺眼的光芒。我在下边,只要略微动一下,眼睛就会被闪一下。他是坐着的,他现在也没有动那胡琴的弦了,整个人僵在那儿。我只见到老李转过身来,他向下边看了看,下边人也不管他,他倒是在人群中搜索什么似的。我低着头,我不明白他要干什么,其实他本来是干什么的,我也不知道,我当然也就无法预料,他要在这个场合干什么了。

后来那个老梁也出现了,居然穿着和老李差不多的长袍,我觉得他俩这样子打扮确实有那么一点滑稽,但他们应该不是随便这么穿的。老梁是侧身对着中间,他跟老李偶尔讲两句。那个为老李整理衣服的女子再次出现了,她小声地在老梁耳边讲了句什么,老梁向后让了一下,好像有点吃惊的样子。惟有那个坐着的音乐家始终很冷静,我跟他是老乡,多少年的朋友,我知道这个人能装,不论对什么人,你得有点能力否则你是辨别不出他这个人的,当然音乐除外,只要他一弄起音乐来,反正你就会明白他这个人不过就是弄音乐的。

我这么想着时,老杨的胡琴已经传出声音,院子里的人先是安静了一下,接着似乎又没有完全当回事,只不过从那台子边传来的二胡琴声里,好像你能听到点什么,但你不能确定。我是在下午,在龙湖别墅和波庄都听过他弹的这个曲子,甚至在他哼唱时,我就有点把握了,我知道他要做的这个曲子,是给别人的。当然,现在他已在成交,把这曲子给老冯,老冯呆在照片里,在台子上望着大家。说实在的,我不太听得出来,这曲子跟死者有什么关系,至于这曲子是否引起了大家的反感,我也不知道。因为院子里的人们在三三两两地谈话,既没有被曲子打扰,显然也没有被曲子吸引过去,人们都很恰当地坐着,我想这样的夜晚是十分平静的,跟老冯在照片里的神态也有许多相似性。我心想如果我能对老冯有多一些的了解的话,也许情况会好些,但可惜,直到现在,我仍然没有发现我对他有什么印象。

 

7

老李跟老梁已经在那里讲起来了,我是说,只要你细心,你会发现他们身体在抖动,并且手上有了扇子,我很快意识到了,因为我坐着的这个位置边上,有一棵枣树,就像鲁迅的后院里有两棵枣树那样,我因为要躲那棵枣树的阻挡,所以我是斜着身子的,我面朝的正面居然是院墙,因而从我这个角度,我是看不到台子的正面的,如果我站起来,向北侧稍稍转一转身体,我就会发现其实老李倒是正面向着院子的中央,而那个老梁确实是斜对着大家的,原来他们不是在随便讲话,尽管他们给人一种随便讲讲的阵势,但实际上他们在谈论一个人呢,其实他们讲的就是老冯。

而那个老杨现在把那二胡别在肩上,他仰着头,好像十分欣赏他的这两位讲话的朋友。由于我反应慢了一点,所以他们应该讲了有一段了,我才注意到除了我之外,其他人几乎都在听他们的讲话。可是,我一旦注意上他们,我才意识到他们也不是在谈话,他们在表演,看,他们的服装,他们的台子,他们的脸相,还有他们手上的扇子,尤其是老梁的那双肥手,一会儿抖一下,一会儿又扇一下,就好像生怕配合得不够好似的。我还坐在那儿,但我已经转了个方向,这时我是朝向那个台子的,不知什么时候,就连那几个女士也已经挪到前边去了,可以说大家都朝向台子那个方向挪近了不少,我发现我是落在后边了,但是即使不动弹,只要注意力集中,也足够能听清他们的话。

我说了,我现在不认为他们是在讲话了,他们是在表演,对了,他们的行头,他们的扮相,还有他们那口气,分明他们在演出。对,他们是相声演员,这已经足够清楚了,他们在演呢,难怪大家在旁边听的这么有劲,可谓听进去了,连老杨的曲子也已经停下来了,一切都随这二位吧。我听到他们的声音,他们很有意思。老李说,你发现没有。老梁说,我发现了,能不发现吗。老李又说,老冯他这人就是这样。老梁说,唉,正是这样。老李又说,我们看见过这么长的口水吗。老李用扇子在自己下巴下边拉了好长一条。接着人们安静了许多,老李又说,老冯打牌时,口水拉这么长,你以为他不难受。老梁说,好受不了。老李说,可他没时间动啊,他这口水挂着就挂着,只要别滴到牌上。老梁说,哪能呢,你不成心恶心人吗?老李说,不是恶心什么的,是老冯他就有这一活,他从什么时候打过来的,他这口水就是能挂得住,硬是不会掉下来,悬,悬!老梁甚至拍了拍手掌,众人都愣了一下,但是老李伸出扇子,在空气中划拉了一下,他说,老冯那打牌,悬口水,你爱看不爱,但硬是要摸底牌的话,只要手指尖一贴,自然就出来了,万是万,条是条,特别是小鸡,那棱子,那尖子,那色,他只要摸一点点就能摸出来。老梁说,底牌摸出来不愁,可是不能乱摸啊,轮到你摸才摸吧。打的是规矩,牌就是规矩。老李看了看老梁,故意鄙夷了一下,接着说,那你想的,规矩那是自然的,只是老冯打牌,他的牌什么时候出,什么时候停,他规矩别人不晓得。老梁打断了一下,这是老人家,现在不多了。老李说,他不是倚老卖老吧,人家是从规矩中行事出名的,我讲老冯,你们多少人跟他打过牌吧,人家卖老过没有,人家心里有数,你不明白,就是起手成,他也要调牌,他有这个本事,人家是从历史上一路打过来的。老梁说。这话大了,从历史处打过来还以为是历史学家呢。老李身上有汗,所以他打开扇子,向脸面上拂了几下,这动作让大家觉着好笑,但老李只看着老梁接着说,我就说牌,你们不服不行,人家老冯。跟你们年轻人打牌,没有作践你们年轻,没有嫌你们牌不好。牌还有不好?老梁问。老李说,那不用说,看谁抓牌,你抓牌,就会差,等老冯打上了就会不一样,人家老冯总会把牌顺到你想不到的地方。怎么个想不到,老梁故意调高了嗓门。老李说你们现在人啊,都不怪,打牌就是打人。打人,还打架不成?老梁问。老李说,不是你这个打人,是说在脑子里,往手指尖里打,是你看不见,你打你的,我打我的。都不带挨边的?老梁说。老李说,人家老冯跟多少人打过,解放前,在部队里先是在部队里打,跟他们师长打,师长也打不过它,在北平和平起义后,又跟共产党部队打,打的好啊,好像跟大首长也打过,大首长也打不过。老梁说,真够牛的打牌又不分大小,老李说,老冯打的就是这个牌,他手捏了一下,好像手上就有一张牌。

这时,大家听的都很细心,老冯就在台子上的照片里。老李又说,有次在无为,武汉会战前吧,抓了几个日本人,跟战俘也打,把日本人打的没面子,日本人打不过他。老梁双手搓了搓,这老冯就是这点好,打牌硬是打的好。老李又说。后来,文革了,老冯没少受罪,可是在牛棚里照样打,干校那些人也打不过他,他本来算个将军吧,可是在牛棚里跟年轻人打,年轻人自然也打不过他。老梁说,唉,老冯一路过来啦。老李装作不耐烦地说,就是,就是,还是现在好,这几年不好吗,老冯打的最乐是不是。最乐?老梁问。那还用说,老李说。老李又说,年纪大了,打打就打瞌睡,嘀口水,但人家老冯还是一路打过来不是。

 

8

他们其实没有在相声里讲到条饼万,他们是在讲老冯的人生。当然,他们也讲到了后边,讲到老冯虽然十分的优异,打了一辈子的牌,似乎他的人生跟打牌挂起来,不仅是这个相声的必须,而且来者也都相信,这么讲讲也无妨,他是打了一辈子牌的。从我来讲,我不想听到这个相声,如果不是院子里的众人都把这相声当回事,也许我就不愿意再盯在这了。我想,我是不能再这样下去,他们打牌我就打牌,他作曲我就听他调子,现在讲起相声来,似乎我又被带到这个陌生人的生平中去,更况且他刚刚去世,整个一生都浓缩在这个院里的台子上。那么,我是不是太没有自己了呢。

我有点坐不住了,我也想朝那边凑,那样我可以听得更清楚些,但我要上前去还不是这个意思,我不过想催促一下,不能不要这样吗,对于一个人,是不是可以不要把话讲这么长呢。当然,也用不着我去提醒,因为形势马上就有了变化,我发现院子里的人少了许多,这让我吃惊不小,他俩的说话声音也小了下去,当然不是一下子就灭了的,是小了下去,好像阵势起了转变。因为人少了,渐渐就会露出你看不到的东西,尽管老李和老梁仍在说,但声音已经小到我听得都很费力了。

这时那几个女士已经站起来,她们可能也要从院子中出去,但很可能她们中的某一个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有点不适应,因而也不排除她想看个究竟,我不好揣测她们与老冯一家的关系,但想必事情还是有点出乎预料。因此我也就不要向台子那边挪步了,我就站在这儿,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演。那几位女士中的一位,伸长了脖子,以便听清他们越来越小的声音里到底还在讲什么,但终于她是听不明白的,她因此就跟另几位发起火来,她说也该让他们说完的,但另一位女士说了,让他们讲完,那还要多久,能这么久讲吗?我有点后悔没有把相声前前后后都听完整,以至我现在凭我个人根本不明白他们讲相声还讲出什么问题不成。我看到那个为老李弄衣领的女人稍稍往边上让了让,原来是有人在推搡她,因而台子上就有那么一点混乱了,那个本来很优雅的几乎已经停止了歌唱的音乐家老杨,我这个老乡和朋友,几乎被挤得站了起来,他怀抱着他的胡琴,我看见从台子到阳台门那儿的一段过道里已经站上了几个陌生人,如果我没看错,他们穿的还是制服,应该说场面被弄得有点难看了,但不愧他们是相声演员,也许这是个很奇特的演出,但他们也并不想就此就玩完,毕竟相声还没有说完,人家是来混场子的。

自始至终,我分不清到底哪些人是老冯家的人,哪些人只是场面上帮忙的。否则,现在这形势,应该有个家里人出来才对。那四五位女士没有退出去的意思,她们本身为这事似乎也有了分歧,有人认为两人应该讲下去,也有人认为,讲不了就别讲了,讲相声,在这时候合适吗?不过,我倒没有在意这个问题,我突然想到,也许这四五位女士未必对打牌很犯怵,说不定她们听打牌,听这个事情也会来劲呢,不过我不清楚她们会如何统一思想,以便从这个院子退出去。因为有些人从阳台门那儿到屋子中去。结果,在院子里只剩下很少人了,当然大部分人都已经就围在台子那儿了。我敢肯定,这两个人还想讲下去,他们好像并不以为别人的干扰有什么好让他们起恨的,他们本来就是帮老冯讲讲这些年的事儿,怎么会要停下呢。但我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的情况,老杨的表情有那么一点局促,你会发现他跟那两位不同,他被别人一直问来问去的,有时来人中的某一位会让讲相声的两位停下来,因为他们要更集中精力去听音乐家的讲话,但音乐家声音不大,并且他能讲的跟相声演员讲的也差不多,即使我耳朵再背,我也能听到他们谈话中的某些言词,并且有那么一点意思。我之所以没有凑得更近,一是因为我没有必要表现得对这事情有很大兴趣,另外,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跟音乐家以及两位讲相声的有什么关系。并且,本来我们也是没什么关系的,我们不过是在下午打了牌而已。

于是我就挺在院子的中央,那儿有鲁迅曾经也写过的院子中的枣树。那个为李老弄过衣领的女人一直在中间为来人和音乐家相互传话,好像他们脾气不投,对话不那么顺利似的。不过,我过了好半天才从那个女人的讲话中得知,原来那些穿制服的人是民政部门的。我发现院子中的人更少了,所以两位说相声的家伙也能听出来,不是在说相声了,他们不过是在跟来人辩解着什么,听得出来讲的还是老冯的事情,不过问题不在什么纪念上,也不在什么追思上,问题在于,死了人,明天便要火化了,到现在还没有开死亡证明,民政部门不管这个,只管火化,只管殡仪馆的事,他不管怎么死的,他要看那个证明,可是老冯没有啊,老冯他不是死在医院里,问题就在这里,他没有医院证明,所以他火化不了,民政所开不出单子,问题就来了。我起初没有看到,在制服的人中间,有派出所的人,他们是稍后来的,他们也很和气,恐怕也认识老冯。但事情并没有因此好办一点,他们来盘问所有人,当然因为我分不清谁是老冯的家人,所以我也不明白他们是在问什么,以及为什么跟他们三位贴的这么近......